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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风稍微沾染了一抹寒冷,向段祺瑞执政府旧址挂着红灯笼的大门口缓缓拖着步调前进(新愚公移山就在其他旁侧),火苗孱动,依然有不少人影聚集到了阴影斑驳的古墙下方。正是开演前的清场时间,从街边外点烟调侃的生气腾腾看,今晚的挪威实验大牌Superslient定会比较抢眼,尤其是当看到了前两日未见的一些陌生面孔时,更印证了心头所想。临过匆匆晃了一眼明日即将通行的地铁5号线张自忠路站牌,盘算起日后的便利:交通流畅,靠近后海鼓楼——南锣鼓巷一段的黄金夜市,或许以后这里演出也将吸引到不少驻足玩耍的文化背包客吧。随后跟从海南流窜过来的凌迟同学见面,寒暄几句,准备一道进场。
第一次仔细端看了贴在黑光瞎火入口处的Notch07海报,灰白蓝的淡雅色彩有几分值得咀嚼的设计新意,在另一张反贴的A2篇幅背面,注明了对每一位参加北欧中国音乐节的艺术家简介,相比流行音乐节、摩登音乐节海报所涵盖的信息量要庞大许多,同时省去了再单独印刷音乐节信息别册的麻烦,比较节约纸张且利于环保的做法。
首个Showcase是来自国内One Person Label——电子厂牌山水(Shanshui)的Nara+小伟。青春的男女组合,青春的学生气质面孔,一如他们着重温馨娴雅的电音稳脉,看过2005和2006年迷迪音乐节实验舞台的观众都感觉不再陌生。尽管在氛围营造上有欠那种灵巧纵横的深度,他们脱俗于浮躁之外的Minimal小品还是很容易让人联系到一些低成本制造的作坊式电音单位,比如Flau,Noble,Cubic这样小电/电子原音界的日系明星厂牌,或者在Morr厂牌出版过唱片的Isan,Lali Puna,Styrofoam等indie electronic大拿,只是逐渐那种中式的收敛、和谐占据了上风。弦外之音震碎了空气中稀疏的尘埃逆子,静静地,愈发显得波澜不惊,像在固执地采用小星系的语言撞击起大宇宙的洪波,在孤独迷茫的星际罹难中,干净与纯真的终究保留了一席之地。但视觉元素配合的过于简陋,即便想到在层层叠加的IDM +ambient小调里回味,显得如发光二极管的呜咽哽塞,断续、单一且稍稍有些意犹未尽。假如“温柔旋律的钟爱者”的Nara打算在音乐性上更有突破,音景的添加搭配上可能还需创新,Minimal化的Field Recording、ElectroncAcoustic的器乐甚至人声引进或许都是不错选择,根据现场情况看,与一年多前听到Demo小样相比并没有反馈出多少惊喜反差,否则两台Laptop电脑完全可以碰撞出更多火花。
挪威的Susanna & The Magical Orchestra登场前,抽烟小憩了一阵,根据事先Evan推荐,这个Rune Grammofon旗下最走Indie Pop路线男女二人团有着不俗的上升潜力。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男器女声的明确分工发挥了轻松闲逸的可能性,这使其作品短缺了Nara+小伟的生涩,多了份深思熟虑后的精巧纯厚。可以说假若Morten Qrenilo一人包办的“魔法交响乐队”不仅仅作为伴奏并削弱偏倚人声的音乐部分话,那又有一丝与Nara+小伟所取经的欧日小电一脉相承的轮廓,特别是Morten原音电子编排的轻灵构思,如孩童们夏日吹泡泡般撒欢,沙铃拧着从海贝缝隙间婆娑而来的晚风响动。此人一定备足了高深的古典音乐功底,那些复调性的忧伤经过“魔法飞粉”修饰,善巧传达着苦难历过的迷人喜悦,把Susanna冰心凌人的唱功从边缘拽回,不犯矫情之界。此外单从外表上看,他非常像电影《Almost Famous》里那个鼓励15岁的年轻人威廉姆上车走人的资深乐评人莱斯特.邦斯,只不过穿戴了一身哈里波特魔法学校的配角装束。上述电音退居幕后以突显与Trip-hop、New Wave、Synth Pop、Jazz Style等泛融合类幽声女伶的作法更多被用于地下电子音乐与主流曲风的对抗,以扩大听众市场却屡试不爽的折衷手段,从今年9月来京的瑞典乐团Koop(临时挪威女主唱Hilde Louise Asbjørnsen煽情的爵士乐演唱被媒体冠以了“小岛怡情”的标签),到日本女歌手西山乃丰于倡导“Everyday Life”的“高贵”厂牌(Noble)呼之即来,拂之不去的Kidult作风,甚至我目前Mp3里正在播放着的Vladislav Delay、Antye Greie与Craig Armstrong合奏把玩的《The Dolls》专辑(2005年在Sasu Ripatti的个人厂牌Huumerecordings发表)都可归属于机智可听性远远大于灵魂实验性的IDM变种流派。Susanna并无较宣传照片想象出来的秀美,正如Morten并无较之前想象出的清爽,还略略有些发胖,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展现深情投入的少女姿态,泛红且褪色的灯光照射到微微有一点醉意的面颊上,于表象精致得近乎驽钝的呼气式声线里我们还是可以觉察出一撮火热火热的光芒。然后他们翻唱了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和Leonard Cohen的《Hallelujah》,70、80年代的集体记忆不禁意间从掩埋它们的时间废墟里探出头来,伸个懒腰,仿佛一切真的都未曾改变——是的,未曾改变的是一次对于时尚的温馨重温,只是Susanna & The Magical Orchestra的是我所听的与原作情绪相差最大的版本——这是电子乐的年代,这是不绝望的年代。
光听“超静”(Superslient)这个名字,你绝对抽象不出他们的现场有多火爆。这典型的是一出灵敏的器乐狂徒之间的对抗。所谓狂徒,当然不是指奔驰在美国军队与伊斯兰世界战场上的乱世暴民,而是说代号“声音病毒”的声学系统工程师Helge Sten、拥有数10年古典音乐学院背景的键盘兼吉他手Ståle Storløkken(现场他弹奏一把改装过后只剩高把位的噪音吉他),多次前往极地采样民族音乐的鼓手Jarle Vespestad和欧洲当下实验音乐界炙手可热的小号手、手鼓演奏者以及歌者Arve Henriksen这4个人在近20年的音乐探索生涯中已磨砺了一种宗教朝圣式的狂热纯粹,虽然沉默寡言的面相令他们更多显得谦虚、独处;而所谓灵敏指沉浸在高频噪音、原始鼓击、环境采样、电核颤动、实时录音工程以及优美的键盘片断和原生态民族古器乐筑笼的星座网格里,我感受到了“一等亮星”的音符颗粒与这些颗粒表面粘稠着的黑洞一样足以容纳万物的张力,如一出裸者与裸者之间真枪实弹的存在主义表演,你未必可以抓紧一蹴而就的意象。即兴,总是一种突发性的现场创作,零星,就像落在冬天洁净池塘上的冰片,与观众们的情绪互动,融化了凝固在艺术家与听者内心各自的水源,此刻机器而幽深未知的无调噪音波浪势渐浓缩为一股洪流,穿过黑暗中随激光灯闪耀而通体透明的人形。很快,Vj们终止了这道视觉梦魇,重归平静,阴凉、平滑的键盘依然督促着一层阴霾,这是Arve Henriksen在一展歌喉,我听到一片朦胧潮湿的喉音,带着浓密的浑浊的刺,放声,像卸体的雷电,浇灌在心田,忽而瓢泼大雨,高亢凄美得非男非女,与其2007年的个人专辑《Strjon》显露的回溯、简约、悠远、克制完全是另外一番情境。进而的静,如从银河深处刮来的沙砾,走钢丝勇者的脚悬在半空尚未跌落,Helge Sten又操作着病毒酝酿新一波暗流……虽然之前有听过他们的《1-3》《6》《8》号唱片,也观摩了由挪威跨媒体艺术家Kim Hiorthøy为其拍玩的视频剪辑《7》,Superslient的高质量现场依旧余留给我一个超乎寻常的异质空间。
瑞典双吉他双鼓手乐队The Skull Defekts(头骨缺陷)也许是Notch07邀请到全部艺人里面唯一和摇滚乐有着横向、纵向渊源的,全体成员的音乐生涯早期都有过在80年代末组建乐队,不管是后朋克、前卫摇滚(Prog Rock)还是工业噪音和碾核风格,或许都可以解释现在这支生长着三头六臂、思维奇形怪状且难于界定流派的乐团的阴暗哲学究竟源自何处。对于一群在地下实验音乐场景中打磨十几年的老手而言,今天的演出更多只是为了获得一种酣畅淋漓的体验,如果观众也带着这样纯粹的目的观赏,即使某个乐手偶然有个笨拙失误,也就转换成了彼此心领神会的玩笑,其实主唱兼吉他手Joachim Nordwall(被熟悉的主办方的朋友亲近的改口为“脑咬金”,不知道是否戏出自那个臭名昭著的“脑白金”)的确在演出时出了点小毛病,他一直忘情地蹦欢了头,性感的粗粒汗水直往下飘落,偶尔跳着肥大的Disco舞步,有几次琴带断开还面不改色地絮絮叨叨,着实反衬了其性格中的温驯一面。他所创立的哥德堡iDEAL厂牌,不但帮助一些地下乐队发表专辑,并自2003年起策划了相关艺术节,William Basinski、Kid606、sunnO)))、Pan Sonic、Fennesz等这样实验电子圈的Cult Figure都有过参与。表演首先由鼓手Henrik Rylander拉开帷幕,他使用持续强劲的干噪音墙作电子脉冲对人体听觉的极限考验,与此相配,他燃烧起一顶刺亮的探照灯,浓烈的焚尸气味瞬间弥漫了夜的广场,绚丽视频放射出无限可能性给与遐想,风暴来临前炭铅色的海面,海鸥隐匿,阴沉压迫的浪尖划破了鱼肚白的黎明。一个末世精神病学者,他宣称灵感源自70年代末的曼彻斯特,那里有Factory,有我们至今只能经历一次的Joy Division神话。名为吉他手据观察更心猿意马于捣鼓效果器的Daniel Fagerström外表上还是个青涩的大男孩,青春的愤怒宣泄还残留在他体内;而打击乐手、电子音乐人Jean-Louis Huhta才是我心仪的真正科班猛将,他打扮得很容易让你误以为是个黑人橄榄球手,事实上也是个骨灰级的滑板玩家。那种天生的对灵歌、节奏、即兴的敏感有助于他牢牢把握住The Skull Defekts骨子里顽固戏谑的内核,又在跨度极大的音乐种类里穿梭自如,莫不是听过他用极度简约内省的Minimal Ambient手法创作的2007年个人专辑《Halfway Between The World & Death》,我差点为他此刻呈现的Funky、张狂所迷惑。据传原本他和Dub制作人Jesper Dahlbäck的纯Techno电子组合也一并列入了Notch07的邀请计划,但终究因为后者过于“大牌”而未能实现。最后当Jean-Louis Huhta以舞曲化身Disko 3000独自打碟时(他同时是一个Techno Dj,完全偏离头骨缺陷给人的热血摇摆感),硬性的低温冷却时刻再度降临。
乘着微风,在凌晨萧条清冷的街道上徘徊,夜不归宿。没有可口可乐的安抚,也没有啤酒下肚,我突然回忆起某摇滚乐手在开演前的抢白“最可怕的是有啤酒喝却没有人爱你”,那么对于Notch音乐节这样还停留于“小众的狂欢”阶段的文艺策展(尽管它参照了许多国外的成功范例,比如北欧的Punkt、iDEAL、奥斯陆音乐节),假如缺少深厚的本国土壤拥抱,那也只能是一错而过的理想罢了,或许知性有余,却受众基数不足——那句话就可以改成“最可怕的是有了好艺术却没有好的观众”,同样是一种尴尬。除了到场的外国观众数量略多于中国观众引发了这层忧虑外,负责Notch07北京站的主办者杨磊的说法“有没有Notch08还是个问题呢”也颇有一些值得思索的言外之意。
或者,所有人热爱Notch文化的人都会通过默默努力在来年给出一份实际答案。音乐节已经过去好些天,又将为各自繁忙充实的工作生活所“遗忘”,但遗忘也许不是真的,和所有还有幸享受着余波震荡、在个人博克和网站写下各自日志的朋友一样,我们拥有了新的“集体记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