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yrights by 《通俗歌曲》Mag in Feb.2008

“他们也许成了两只鸟,正如她经常想象的那样,正在悬崖间分飞东西——鸟的行踪总是隐秘的,也许显得飘忽不定——飞翔他们各自向往的地方。”——安·贝蒂《在阿默菲》
这段文字摘自小说中一个熟睡女人对于一份遥遥无期的爱情的守望。也许梦就像天资过人的小说家,他从来不会为语竭词穷而苦恼,那些擅长迂回的笔吻,仅仅依靠着回忆,依靠从我们身上挖掘而走的全部“过去”累积起来,蒙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阴影——此时此地,迷糊之中的不在场特性给人一种心安理得的错觉,那与阅读一本私密感极强的侦探小说并无二致。这种离奇的时空概念正巧适用于日本京都影像艺术家/作曲家高木正胜(Takagi Masakatsu,下简称高木)错综复杂的音乐背景。
正仿佛一切沉沦的秋日、挺拔的松针、坚硬的芦苇和丘陵的轮廓,他以Eletro-Acoustic为主要风格的电子音乐或多或少也游弋着这样的影子。它承载每一贞薄弱的心跳,像从脚尖溜走的细碎舞步,或者一个重新开始匿入黑暗的幸福印记,从平原上刮来的微风使得蔚蓝色的湖水瑟瑟颤抖。有时候,音乐和小说就像一对彼此赌气的孪生子,即使沿着不同的轨迹成长,它们都共有一个被我们称作“视觉”的母亲——尽管很多时候想象力把这个转换过程隐埋在潜意识的根部。类似命运,一些特定时刻的出格举动常常会让人感觉难以抗拒:当夕阳将余晖洒向垂死的人行道,在那一副副可笑的堆砌在酒吧屋外的木头桌椅之间,一小撮孤单的灰尘迎向寒冷的空气眨巴着眼球,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候受窘的微笑绽开在落地玻璃窗背后的一张脸上,却无人问津。同理,一个优秀的配乐大师总是知道怎样根据视觉图像来激活场景,好比这里放上一些连续闪现的钢琴单音,那里增添一段均匀流动的合成器,散状的宛若秋夏一望无垠的星格,再注意调节人声的湿度比例,将杂音扭至令人舒适的音量,任IDM,Downtempo的次强型节拍凝固成一股紧紧压缩的稳密气流,好似黄昏正在渐行渐远,冲洗干净白昼肮脏的街区,淹没了喧哗沸腾的动物园。
高木近13张专辑涉猎的范围太广,除个人专辑外,还包括一张与Aoki Takamasa、Ogurusu Norihide合作的《Come And Play In Our Backyard》,以及为流行女歌手Yuki炮制的商业味浓重的混音单曲《Joy》。他和妻子画家高木纱蕙子(Takagi Saeko)也举办过多次视觉艺术展览,包括下文的高木个展中没有提及的2005年的“Color of Empty Sky”和2006年的“Takagi”。蕙子的画经常被用作他很多专辑的封面,如《Eating 2》《Sail》《Coieda》和《Air’s Note》。2006年他出版了名为《Bloomy Girls》的视觉书,概念很前卫,同时被Res杂志选为年度十大最有影响世界潜力的艺术家之一。
(早在着手写这篇关于他的文章之前,我便开始感觉举步维艰。词不达意的痛苦,抑或是搜肠刮肚的窘迫令人意识到采用文字叙述音乐时的一种亚饱和的状态——不仅真实意义悬浮于字句之外,甚至显得有些脆弱无力,总是费尽心力地去解释一些浅显存乎于每一颗粒音符表面的东西,至于结果呢,不知道读完这篇文章后能不能展开稍微清晰的印象。)


-1-缘起
德国人聚斯金德写过一个叫《对深度的强制》的短篇,里边描述了一个天赋极好的年轻女画家,因不堪忍受某位艺术评论家对其处女作“深度还远远不够”的评语而悲痛自杀。可以想见,作品的“深度”显然是困扰所有艺术家的永恒话题之一(就像大蒜和十字架永远与恐怖的德古拉伯爵同在)。反观高木音乐生涯的起点,1999年他与Aoki Takamasa组成的混合媒体(Mixed Media)创作单位SILICOM则更偏重帮助“读者”采取多元标准去解构他们所看到和听到的景象,而非单一地为和声、节奏、色彩这些笨重的逻辑组块束住手脚。如果我们再单一地把感官经验的受载体称作“听众”和“观众”或许会有一些失当,但解放同时是双向的,它也给隐藏在作品后面的创作者带来了相同问题:难道我们不是绝大部分地受制于第一时间的粗略感受吗?就“深度”的诘问未必不像卡夫卡笔下那座绘声绘色却又子虚乌有的城堡。所以客观地讲,高木第一次于纽约/华盛顿IDM厂牌Carpark发行的两张唱片——《Pia》与《Opus Pia》,逃避不了一种形而上的空洞,这也正好说明它们纯粹是替在东京Pepper’s画廊举办的同名影像个展所编写的配乐。空,是说色相的空缺,单看不配合DvD发售的CD版本,它们欠缺一个很明确的焦点——或者一个灵感汇集回声响亮的切入点,以便我们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虽然拆散了来分析这些缺少台词的音轨可能会取得更好效果:不愧是一首首带着精细手工痕迹的Micro-Sounds、Post-Techno小品,舒畅而沉静,犹如点燃香烟后片刻的独自沉思,在毫无头绪之间闪进、闪回。你不禁想要去更深入领会每一个时值间隔,每一次游移不定的慢镜头胶格切换,究竟都被赋予了怎样的内部逻辑?哪怕答案仅是忠实于不断流动的自然写实主义,玄乎得像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假设Glitch细片、原音采集和伴上绝美滑音的钢琴等等这些感情色彩不一的音符修饰着一种半无调性的洛可可旋律,它们就近似一颗颗亮度不等的恒星,当在脑海里呼之欲出“银河”此类概念时,还必须存在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对应——即自然界的河流——尽管潜意识经常忽视转化公式里的这个重要符号。
影像赋予一段铿锵作响的水声以灵魂,而她可以去与人交谈。《Pia》和《Opus Pia》则好像是采颉自不同时节的花粉,匆忙调制的一杯香羹,和东京电音厂牌凉音堂茶铺的清爽风格相似,为了不致引发思想的疲倦,我们姑且先做一次元神出窍的远足。譬如歌曲《Harmony》从旷野悠哉游哉地走进城镇,跟随作者(高木)的视野一道观察,日常的生活节奏正在交汇成一条优雅的乐律!这仿佛湄公河、印度河和恒河上游来往穿梭的人力船桨,但前提是我们不用意念的粗暴方式加以干涉。
当然过于纠结于音乐是否深刻的问题肯定毫无必要,一种暂新的视角刚刚开始抖动她的初生胴体,羽翼还是湿润的,沐浴于和煦晨光,我们更多应该奉上的只是溢美之词。看到高木日后作品中的柔韧气质已经逐步丰腴,又何尝不为之欣喜呢?“一个专注于混合媒体艺术转而开始音乐作曲的艺术家”,AMG网站为每个音乐撰写的词条一贯理智得温文尔雅,而事实上,我们轻易就能猜懂1979年出身于古城京都、曾在京都外国语大学攻读英语专业、大学时代自费出版了收集照片和插画制作的多媒体杂志《±79》的高木正胜走上这条独辟蹊径的音乐道路是多么合情合理,并且,这绝对是与一个果断自信的怪才所相配的选择。


-2-民以食为天
高木在德国电厂Karaoke Kalk发表的“吃”系列(2002年的《Eating 1》和2003年的《Eating 2》)容易使人产生这样的印象:幽默、睿智,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童真火花。穿上轻快衣裳试图捕捉迎面而来的新颖都市气息,日趋成熟的IDM技巧,古灵精怪却并非不讨人喜欢的旋钮音色,恰似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顺着洒满春光的街道欢快地赴约。完全不同于《Pia》和《Opus Pia》Minimal化的抽象音景,《Eating 1》把奔放的情丝传递给每个载体,微风吹散蒲公英带绒毛的种子飘往各处,专辑封套用五颜六色的线体临摹各类动物的形状,Kidult的设计风格不知是否受到了竹村延和(Nobukazu Takemura)专辑《Child Magic》的启发。在我看高木对前沿时尚始终有一些特殊的敏锐,这在他最近几年的CD、DVD出版物和影像装置中表现得愈发自成一格。《Angje》短促的信号音与活泼的手鼓一同漂浮,偶尔出现的Drum & Bass鼓点打乱了那种心满意足的惬意;《Spring》里一段段怀旧的合成器Loop,还有羞涩的口琴、明丽的打击乐器声部,非常适合给小津安二郎的黑白电影配曲。《Mihyn》缓慢移动的低音萨克斯和贝斯,与素亮素亮的键盘交叉拥抱,迈过一个试探性的狐步之后,像水洼上骤然即逝的光影;《Flows》温雅的旋律一听便有着京都古城的婆娑。《Eating 2》在前作的基调上深化了细节,如手指一一掰开蓓蕾悉数着花瓣、花蕊、花叶和花茎,那些随处可见的Micro-Sounds、Jazz的吉光片羽攒足了丰满力量。《Joy》用中音萨克斯、长笛、真鼓的即兴演奏调和出冷调爵士乐的鸡尾酒,伏贴着边缘已被灼成暗红的瓦蓝色夜幕;《Enceol》将这种酸性与IDM结构粘得更紧。《Venetian Red》(越南红)醉醺醺的蓝调恍如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叔驾着疲乏的老爷车穿过地下高速,当你上气不接下气地沉浸于《Gelnia》的探戈舞姿和《Caca Blanca》(卡萨布兰卡)热情撩人的Micro-House节奏时,《Botanica》中钢琴与铜管乐器穿针引线的二重奏又把思绪领往另一片净土,可以和Conjoint(4位成员中有化身Move D的David Moufang)那张Eletro-Jazz经典《A Few Empty Chairs》相媲美。
也许在衣食住行里面“吃”这个环节始终是最有富人情味的。高木用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英文单词——它以一个爽朗的爆破元音开始,一个软骨一般松脆的非重读辅音结尾——命名头两张正式的电音专辑(说正式是因为它们渐渐脱离了对于图像的依赖),谁说不是出于一种更随性、浪漫的亲和力考虑?



-3-象唱歌那样的中速
我把高木一口气发表的三张专辑(《Rehome》、《Sail》和《Coieda》)称作他的“Moderato Cantabile”三部曲,依照杜拉斯小说的原名,被王道乾老先生译作了《琴声如诉》(法文原意是“像唱歌那样的中板”)。可以说2003至2004年是他最黄金多产的时期,有时候会觉得高木像一个穿戴胶鞋牛仔裤招人喜爱的年轻绅士,懂得如何保护人们对其多愁善感发自内心的好感。首次出版了《Rehome》和《Coieda》的Wieden+Kennedy Tokyo 厂牌则以东京生活为原点,探索着音乐与视觉结合的新流派,通常以DVD配套CD的形式发售作品。声音宛若气体一样流动,它把各种素材(包括田野录音和原声乐器演奏)叠合一起,恰似用灵敏的嗅觉去检定混合气体的成分,这需要使用一种匀称的天赋。整体上《Rehome》是偏暖色的,它类似一种孜孜不倦的倾注,倾泻,像黎明的雨点拍打着Taxi滑经布鲁克林街区的香蕉色躯体。最诱人的变化是高木开始尝试在作品中融入女声,配上地地道道的Downtempo、Synth-Pop旋律,使它们开始脱离抽象,更接近严格意义上流畅得琅琅上口的歌曲。比如主打曲《Rehome》(此外还有一个Remix版本)中断断续续续释放的复古嗡嗡声就非常漂亮,擦出似玻璃酒杯碰撞时的流光,真好像歌词所唱到的“Like a moving light,We go everywhere……”,整个人走在秋高气爽的碧空下,看见一对对溜狗的幸福情侣,一棵棵翠绿油亮的灌木在某个车窗外向后飞驰。《Via Ever Sight》混杂了些许探戈、爵士的抒情血统,高木用他神奇的拼贴技巧切割着人声美丽的呼吸。《Sound Of House》在背景采样中首先窜出了钥匙的开门声,一个具有人性温暖的机器嗓音向我们讲述着房间主人的美好生活,间或一阵悦耳的电话铃声、抽屉开闭的响动、撒娇的猫叫与笛子、键盘、合成器等优美得无以复加的短小Loops如唇齿亲昵地咬合在一起。当然听到《Flat Echo》和《Smell Up The Moon》里安静沙哑的钢琴、好似时钟一样嘀嗒的Glitch,你不得不怀疑自己在打扫房间时找到了一张遗失已久的密纹唱片。最后《Ween Piano》一曲古怪变调的钢琴Solo,像是衬着嘈杂环境采样的浅浮雕,或者在潮湿房间里觅见一株静静绽放的喜阴植物。
细晴信臣打理的Daisyworld Discs厂牌一向根据其个人口味选择签约艺人,《Sail》不是例外,它分明酷似《Rehome》的姐妹篇,高木怀着同样的感激之情走向了户外。出自高木纱蕙子的封套设计耐人回味,饱满的原色、强烈的对比赋予了画面斑斓的人格,形成愉悦的视觉冲击。《Dig Down》、《Drowsy》中Toma Itoko小姐的演唱让人想起那些骄傲地掠过服饰店橱窗的时毫金发女郎,朗朗抓人的IDM细节,它们帮助我们臆造出“Micro-Downtempo”这样的生僻字眼。《Pink Wave》与《Good Afternoon, TABASA》将“Eating”系列的抒情小品分别谱上了男女合声;《Pimrico》和《Makmok》邀请到吉他手Kan Daisuke,居然奇迹般地奏响了木箱琴的明亮和弦,《Night Drive Through Wonder》里面光鲜照人的8-Bit、Chiptune音色,所有的大杂烩在末尾曲《Rama》中终于有了一次完美回顾,像一串串挂在圣诞树上晶莹剔透的小灯泡,循环着无尽的祝福。
《Coieda》的才华足以让全世界睡着,也许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因为这张专辑而跻身板本龙一、细野晴臣甚至武满彻这样的日本近代作曲大师之列。《Exit/Delete》与David Sylvian的合作不禁令人联想到《World Citizen》,预示了高木2005年之后向更倚重曲调结构的Folktronica转型,而所谓Folktronica则可以简单理解成一些注重人声的清凉电子民谣。《Birdland#3》和《Girls》这两首完全依靠钢琴完成的古典奏鸣曲,拂去了电音修饰的粗粒表皮,细腻的内里涓涓流淌,我们发现高木除了幽默轻松的文笔之外还有破茧而出的内省。《New Flat》把人物对话剪辑成声音素材,和谐的音调和偶然插入的小提琴一起原地打转、上扬,很像电影《阿甘正传》开头对一片羽毛的镜头特写。《Pia Files》运用娴熟的技巧重新诠释了短片,纠正了处女作《Pia》的空洞。且不说《Private Drawing》(2003年与David Sylvian一起巡演时,高木每天晚上回到宾馆房间坚持用老式的苹果PowerBook电脑作画,完成了相应的视频短片)和同名曲《Coieda》等等大气生动的原声乐器编配——尤其是弦乐,它们全面代替了电音,成为了作曲的主要推力——或者《Midnight》中活跃的真鼓切分,高木在《Change of Seasons》第一次展露了他略带羞涩的男声就非常值得喜好刨根求底的歌迷期待。莞尔,《Primo》浅浅撩拨的安详咏叹调披着丝绸一样薄的女音汇入黑夜时分的万籁俱静。 幸福,或许,我们能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安享着同样一些音符本来就是生活的幸运——虽然素未谋面,即使素不相识,高木意在为我们敞开他自己的心扉,而我们也能为他敞开自己的去触摸,去倾听。



-4-当我们旅行时……
这不是《Lonely Planet》的广告词,换个问法,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聪明的高木”回答了上述疑问,2002年《Journal for People》和2003年《World Is So Beautiful》有些自成一脉,它们分别是给两个同名影像个展所作配乐,原本出在Daisyworld Discs厂牌,2006年经过Carpark的重录再版。不论是“关于行人的日记”还是“世界如斯美丽”,怎么翻译都不会破坏文字呈现的直观美感——事实上,这两本利用巡展机会走遍地球各地,亲历多种文化后写下的“行知书”也紧紧扣住了“观察”的二字主题。忠实于自然发生的事物,忠实于你自己,尽最大可能地保留原始录音中的有机成分,这合乎人与生态文化圈的辩证逻辑。
《Journal for People》攒生出温柔的鹅黄的苗头。《Wonderland》、《Piano》、《Salida Del Sol》采用Minimal的实验脉冲和极富乐律质感的田野录音打底,静静蛰伏的钢琴捕捉了一道亮丽的风景;《Ketle1-3》像多米诺骨牌那般排列好音序,触动一个小小的键位,期待着游戏发生,Micro-Sounds渐渐被梳理出Downtempo的摇摆味道。《Aqua》的嘀嗒水声,和《Waltz》中飘零的琴音一样,起着暖冲、过滤、凝固音景的效果。高木弹奏、童声独唱的《Light Song》近似天籁,它燃起一簇温煦的烛火,世上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纠葛、污浊、欺骗和杀戮,都被这样清纯的声音给一一洗净。 灵感源自与法国时尚品牌Agnes b 2002-2003冬季系列的合作,高木为他在印度尼西亚、土耳其、古巴、尼泊尔、危地马拉和德法数国的旅行拍摄了10部短片,这些视频集锦在Agnes b专卖店中被反复播放,最终专辑《World Is So Beautiful》出炉的时候,我们听到的也是这般如万花筒一样折射的景象。也许把它们简单归类为Ost或者影像-声音装置要更加合适一些。《Cho Cho Thin Gale》的旋转木马、《Sorina Street》里午夜的原地漫步、《Birdland#2》中女友人Shino Arima的献声、《Golden Sky and What Is Beyond》的笛与念白以及《Rama》的初始版本(后来出现在《Sail》)等等,与它们一一呼应的是主题歌《World Is So Beautiful》八音盒似的小巧玲珑,潺潺流过的采样小品送来了幕后牙仙子的礼物——除了安徒生谁还会心怀感激地去赞美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呢?关注不一定可以改变别人,却可以改变你自己的观点,尤其当自怨自艾的阴影将人笼罩得目光狭隘、心灰意冷时,一句“World Is So Beautiful”的问候转瞬就能搬走那些不便承受的重压。

-5-大自然的献礼
“书本是谨慎地,含蓄地写作的,也应该谨慎地,含蓄地阅读”。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如是说。
高木2006年3月24日在Sony音响发表的《Air’s Note》也是诞生在这种亲近大自然的平和氛围中——它大部分歌曲都创作于京都附近一个叫做龟岡(Kameoka)的小村子,并且只要5分钟的散步你就已经置身山野之间了。同理,正式发表的7首歌曲也谨慎、含蓄的,它们的流行气质足以为主流音乐市场所接纳却又不至于丢失掉他一贯严肃鲜明的个性。他还注明每购买一张新专辑,就是购买了一次有限时间段内对于“二氧化碳排放量计算测试”的体验,而且人与森林的复杂关系在乡村小屋的生活中得到了方方面面展现。总之,宣传作得很环保。
《Air’s Note》是典型的Folktronic和Indietronic的混融体,这个转型的跨度还真有些过大,甚至说成是Indie-Pop也倒无妨。开场曲《Ophelia》意在表达“在树林中慢慢穿过的形象”,曾作为2004年三菱Colt车型的商业广告曲,客串人声的田口晴香小姐并未经过任何专业的音乐训练,但她很旧式的呼气唱腔经过电脑软件过滤成一种更中性轻快的音调,与光滑灵动的键盘和弦乐吻合得非常搭调,此外还饶有心思地伴上了暧昧的沙铃和杂音碎屑。《Watch The World》和《Any》(原歌是葡萄牙语的)是另两首无可挑剔的民谣,女声尽极大可能地在取悦着我的官能神经。
《Crystallized》素材取自《Journal for People》的《J.f.p》一曲,钢琴独奏同Glitch打成一片,擦燃的火花穈集在星空某处,他解释这种创作钢琴专辑的冲动就像一棵枯树腐烂了好几千年,最后结晶化为了灰烬和眼泪一样。《Dancer》灵感出自2004年他看到的一个舞蹈视频;《Entrance》黑暗忧伤的电波足以让人摒住呼吸,犹如抛向井底的一个长长的回音,强烈闪烁着视觉欲望,仿佛韵律如同人本身的肢体,能够自由地舒张,非常适合宫崎骏动画片《幽灵公主》那样的结尾。
《One By One By One》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Demo版本录制在高木的伦敦家中,而非在录音室里,并由他亲自演唱。除了钢琴再没有别的什么,他首次以一个传统作曲者的面目浮现(比如像John Lennon写下《Imagine》的时候),我们也相应看到了音符重归纯粹、简洁的力量。正式版本延续了之前与David Sylvian的合作模式,邀请到了英国当红唱作人Aqualung,他修饰了原作高木嗓音中的腼腆,但也不至于太多深情而丧失灵性。
客观上讲,这一时期高木才真正放慢了创作的脚步,暂时性的离群索居为他打开了进入自身的通道,一种发现之旅。作为一名艺术家必须经过这样的历练,反复地提纯、咀嚼着表达方式——而所幸他也被打磨得更加深沉了,歌曲的构思往往产生自清晨在树林间的萦回,或是对庭院中参天乔木的观赏,或是捕捉山涧小鸟和昆虫的齐唱。透明的空气,洁净的蓝天,延绵不绝的绿水稻田,会不会让你想起问自己若拥有这一切此生又夫复何求?

-6-余音.希望.共生
童话最精彩的结尾一定是在最后白雪公主、小红帽、皮诺曹和美人鱼都一同登上舞台时。2007年5月高木又在Epiphanyworks发表了一张现场专辑——严格的说《Private/Public》是一张和电子乐毫无关系的“Concert”形式的音乐会记录,而Epiphanyworks也非一个音乐厂牌(但它只是一个负责高木影展的艺术机构,也签约了许多多媒体艺术家)。“这次,10多位音乐家将会一起诠释‘狂野’和‘优雅’这对反义词”,也许高木的解释有助我们去理解专辑命名的三层意思,即“公开”和“私人”不仅把私人录音室和卧室中创作的歌曲进行公演;也表示愿意放宽限制,欢迎别的音乐人通过参加音乐会的形式来重新诠释自己作品;最后,“公开”象征了外向的奔放,“私人”象征了含蓄的内敛,一经对照便成了彼此矛盾的潜在张力。
这种稍稍庞大的阵容编制也并不拘谨,都能按照高木的意志,顺当地各司其职,负责女声依然有田口晴香和擅长民族/宗教声乐的太田美帆、前南斯拉夫的萨拉热窝民谣歌手Jadranka Stojaković以及特邀嘉宾UA,由Nakajima Knob Snow指挥着伊勢三木子、下川美帆等人3把小提琴1把大提琴的弦乐组,此外高田涟(Takada Ren,其父是日本著名民谣歌手高田渡)演奏的可以用踏板控制发音变化的夏威夷电吉他和OLAibi的打击乐部分也都不乏亮点。
《Private/Public》除了筛选出《Rama》、《Exit /Delate》、《Any》、《Primo》、《Watch The World》和《Girls》(专辑还附赠了这首歌的钢琴谱)等经典作品,还增加了8首新歌,包括手鼓演奏引人入胜的《Bloomy Girls》和《Elegance of Wild Nature》、采样了雷电交响的《Wave》、晴香和高木极具流行气质的合唱《Spiral》,最扑然动心的要数太田美帆翻唱的甜和忧伤的爵士乐老歌《Grace》,她的三首古典味的康塔塔赋格曲也相当不坏,《Ceremony》和《Wald》,尤其还有个《Mio Pianto》,简直有点让岁月倒退到巴赫老先生的管风琴跟前。
呼吸呼吸,如春天吐露的庄重的生命力。所有的歌曲,所有的生活将在演唱会中再现,这对高木不仅仅是一次很大的挑战,也毫无疑问是一个憧憬明天的转戾点。听高木自己弹唱日语版的《Light Song》,从童年到少年,再瞬间长成为青年,不觉眼眶布满了泪花……
心就像一本写不满的记事本,数不尽的日日夜夜,数不清的上升、回旋和坠落。如果一定要为高木正胜的音乐(有时候我怀疑它们不再单单是音乐)寻找到一个贴切的关键词,正如杜拉斯在《劳拉之劫》中使用小说叙述者的口吻发出的隐秘呐喊——“这个词,这个并不存在而又确实在那儿的词,在语言的转弯处等着你,向你挑战”——那么,它首先需要确定一种足够宽容的语境。希望,我希望是它,这个词,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