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暗了下来。海天一体。远处,幽深的光线将大海和天空洗涤为澄清一片。三个人,他们三个人也被徐徐落下的幽深的光线笼罩起来。” ——杜拉斯《爱》
在谈论这个历时仅为三年的厂牌逸事之前,让我们先来引用这段小说中关于光线的描述。当然这又不仅仅只是涉及到海滩阳光的浓度、稀疏和阴影的叠加,还间接隐射了光——某个无限延伸物的本体——与错综复杂的时间、空间以及生命循环的息息关系。如此极简(Minimal)的故事情节,恰好契合了Spekk厂牌音乐流露的心智。地球是平的,座落在东京这个全世界最繁华聒噪的都市小隅,推开高层Soho大厦紧闭的玻璃合金窗户,任气流拂面而过,一切有关时光短暂的嘘唏,都是那么的细水长流。
Minimal,可直译为简洁,即不借助本尊之外的“语言”加以形象表述,限制过分窥探。换言之,追寻的是心与心的平等呼应。
--------------------------------------------------------------------
我们先把目光聚焦到Nao Sugimoto这个东京青年身上——拥有令人羡慕的清秀外表和严肃作态,确切地讲这个外观评价也要极大程度地同他的“年轻有为”扯上关系。2001年12月在东京成立的Plop电子厂牌想来早被听众所熟悉,这家致力于发行有机电子原音和实验作品的大唱片公司分支机构已替身为经理兼创办者的Sugimoto赢得了不少良好口碑,而厂牌口号“清新,自然,纯正,温柔(Clean,Natural,Pure and Tender)”更是恰逢其时地在国际Indietronica业界树立起了一面旗帜,与德国的独立电子厂牌Morr遥相呼应,而所谓的电子原音,便可以从字面上分解为Electro-Acoustic,即在笔记本电脑打造的科技旋律之外引入温馨脉脉的原声乐器,这样既打破了电子音乐容易遭旁人病垢的机械呆板,又保留了传统器乐原汁原味的根源性。或者,我们可以简单的想象为,凡事皆由抒情所生。
Sugimoto早年在芝加哥学习钢琴和民族音乐学,和许多青涩出头的小伙子一样,大学时代玩弄过吉他,组过团队,随后在为商业电视台工作制作配乐时偶然找到了那把钥匙——他发现独立地运用电脑创作歌曲可以实现更多梦昧以求的念头,然后大体就是一段我们早已烂熟于心的追逐理想勤奋前行的情节。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忙碌的音乐事业并没因Plop的日趋壮大及其化身为Mondii的个人计划而冲淡掉一层充实色彩,除了与化身Naph的东京贝司手Toru Ohara成立了RdL(读作“Riddle”,亦有“神秘人”之意)和代号专攻物理(Physical)节拍的Enna之外,总结三个春秋的实践所得,2004年另一片精致闪亮的小树叶透过秋水的光晕落地求生:这便是Minimal厂牌Spekk的雏形,当你敲击键盘输入Http://www.spekk.net/时便会看见那个令人舒服的黑叶Logo,设计手法简捷清明,淡去了浮躁之境,出自Sugimoto的视觉平面设计。利用Plop时期逐渐积累的人脉,加有帮国外顶尖实验电子艺人作代理发行之便,兼顾推介田野录音、极简实验、电子原音的奇思妙想之作,初期的独立小厂貌似运营得四平八稳,在小圈子里备受观注也就名至实归了。
“他们之间最大的分水岭在于Plop是一家商业唱片公司的分支,而Spekk是我自己的事情。当然运行前者我会考虑更多市场销售方面的问题,两者对我同样密不可分,类似一种机智的平衡。”从同时还活跃于视觉设计和翻译领域的Sugimoto的这番坦言中我们不难发现,这类型“多功能”的电子音乐强人还有另外一个显著特征,即便他们无意识也会流露在即兴多产的电子专辑中的“聪明”和“睿智”,在过滤了激荡旋律和沉重节拍之后,他们所提倡的以巧制静、以禅制胜的意境。也许,正是这股不分国界的肆意横跨艺术疆域打碎既定规则的勤奋动力,将Sugimoto与纽约实验电子名厂12K的创建者Taylor Deupree、Richard Chartier,先锋作曲家William Basinsk,东欧实验厂牌NEX创始人Andrey Kiritchenko,美国自然声学家John Hudak等人建立起了自然而然的联系,这种依靠网络传播不分民族肤色的交流最终指向了一道在默契中孕育而生的风景,仿佛钢铁高楼之外阴霿的天际线即将挥散离去,新的实验音乐景观在委婉历经厚积博发的锤炼后,恰如春笋一般期待破茧出壳,而听者才是设逢其时的雨露。
----------------------------------------------
(为了“把可听转化为可知,进而把可知转化为可感”,所以在单独叙述一张专辑时,我尽量附上了一些文学文字的抽象联系,以补充音乐于我的“感观世界”,但仅算作个人参考。)
“你说:我就来。我问为什么来。你说:为了相互了解。” ——杜拉斯《扬•安德烈亚•斯泰奈》
2003年1月到3月间Taylor Deupree与12K厂牌的另两位关键人物Richard Chartier和Sogar一道访问了东京,这段日后被他自称为“人生最愉快最充满灵感的旅行之一”的时光,不仅令他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日本友人,也顺其自然地孕育了Spekk的第一枚果实——《January》一年后以KK001的编号出版。
“这张专辑正好写于我生活发生重大转变的时期,因为我儿子Nicholas在2003年2月19日的诞生,仿佛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诚如斯言,Deupree在《January》里保存了珍贵的记忆瞬间,采用写实而温情的记录手法,恰似黑白万花筒般流转万千,把细碎的情绪镶嵌进冰凌片中任来者静心观看。数码科技的冰冷感又籍由人声(Sawako献声)和原声乐器的变调添加而被稀释、冲淡,例如第四曲《Midlight》(《微光》)后半段中利用女声叠加呼气式的Reverb效果来分割碎裂的电子旋律,泉水一样的Glitch杂音表达了充沛的感激之情,仿佛置身一道奇观的内里,笼罩在光线抽丝剥茧的形象深处。《Shibuya》开篇宏大的蝉鸣送来了初春的共振,简单直白,跟随时间循环而迂回渐进的Loop孪生了攀爬的潜力,不断向上,欲图冲破明朗的天窗,又有如劈面而来千百个佛陀的来世,Deupree延续了给12K量裁的某种风格定制,他在思索:“我总是感觉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复杂,周围的世界越来越复杂,我的音乐对此就是一个回应。”
Slowdive、Mojave 3和Sugar Plant这些甜美的Shoegaze、Indie Pop女声曾潜移默化了《January》的创作思路,而Taylor初临东京街道时那场厚实温煦的落雪则构筑了一幅最为生动的视觉记忆,据他讲,专辑中反复循环着被凝固为颗粒状的声音便受惠于此地的灵感,《Quiet_C》让人屏息凝神正是在于它曲调结构的幽深,细节末梢采用不同波长的信号音和钢琴键盘加以点缀,敏锐的Sine Wave(正弦波)就像慑住了心电图的沙沙呓语,令声响终于蜕变成离心最贴近的语言。
“至少我认为这些都标致了微电子音乐的成熟,它开始分化出各个领域,我们也不再把微电子艺人仅仅与那些擅长摆弄高音调正弦波的人联系到一起。”相对于Deupree早期的个人作品以及化身Human Mesh Dance所操作的Techno音乐,《January》的感性与数学模式的理性相持不下,但最终在由静至动的过程间占据了上风。其后他又于日本独立厂牌发表了两张专辑,分别是2004年在Plop厂牌与旧金山吉他软件音乐家Christopher Willits合作的Live专辑《Mujo》,和2005年Noble厂牌出品的其与日本电子三人组Eisi的《Every Still Day》,尤其是后者,给实验音乐披上了一层向Pop“净化”的外衣,不再艰涩抽象,反倒叙述起了人人通俗易懂的心情故事。或许我们可以把《January》视为一份Spekk与Deupree之间的双向礼物,一座在春天耸立起来的憧憬着无限展望的小小纪念碑,最直接的回应也许就是2003年9月12K分支厂牌Happy的成立,它用以推介“非传统的日本流行音乐”(Unconventional Japanese Pop)的标语应验了Deupree把实验电子音乐“私人情感化”的一片苦心。
----------------------------------------------
“雨很小,但盖过了这些空屋顶,城市消失了。再什么也看不见。剩下的只是对臆想的孤独的回忆。”
——杜拉斯《夏夜十点半钟》
一次在纽约Tonic Club的邂逅,经德国电子厂牌Raster-Noton的老板之一Carsten Nicolai介绍,Richard Chartier和William Basinsk相识,话聊不过几句便颇为投机,也顺理成章地诞生了Spekk杰出的第二作,虽然至今这两首曲子并没有找到合适定名,姑且以《Untitle》代之。一个是12K分属的以推广纯正极简之声为指标的Line厂牌主脑,一个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就活跃于地下音乐景观内的概念音乐人、后极简主义者和卡磁录音艺术家,大体是因为二人音乐嗅觉的一致才促使了这次双方都心仪满意的合作,犹其是自称患过忧郁症的Basinsk原本就不是喜好同他人合作的善类。“我们非常严肃,也同样非常愚笨无助。” Chartier事后的一番总结或许多少调侃了Basinsk解释的合作源于对其本人及作品尤为倾慕的说法。
事实上,《Untitle》更多是Basinsk将Chartier邮寄给他的素材重新编配混缩的过程,所以把音乐拟作文本,我们更强烈阅读到的是Basinsk的个人痕迹,液体一样流动的时间,悬浮于空气微粒里的感知,像与生俱来的孤独一般深不可测,沁人心脾。运用古旧的磁带拼贴技巧,层次如布料被一一铺展开来,丰富而荡气回肠的电子脉络,闪烁着漆黑油光的声音采样切片,密密交织,缝合了牵引内部冥想的耳朵。也许,Minimal的精髓之一便巧在把情绪浓缩为茫茫宇宙间的一屡微小尘埃,有如你翻动泛黄羊皮的历史卷轴扑面袭来的书卷气味。难怪早晚根植于压迫式的数码静噪(Static Nosie)的Chartier要感叹——“他为我提供了一次睹见自己作品中也有‘动情一面’的机会”,而强势的节奏被细腻的刻刀肢解,融化成富有立体生命感的小块,恰似基因的重组,树木的雏芽。
受到Basinsk的“成功”鼓舞,Chartier着手重混了早先于Crouton厂牌发表的《Archival1991》,同时作为一名优秀的平面设计师,和Taylor Deupree一样为许多厂牌设计电子专辑封面,这个声称更多灵感受惠于Morton Feldman的“点描派”新古典风格、日本电影作曲家武满彻(Toru Takemitsu)和Erik Satie的“家具音乐”观念的数码达人曾经有过一段非常有趣的采访——“我习惯把声音的形式转化为视觉去理解,相反又把图像的转化为音乐”——或许,Chartier一语道破天机地揭示了为什么大多数的Minimal动机听上去跟我们熟悉的和声旋律主线会有所反差。
---------------------------------------------
“又是光线:是光线。它变化着,突然不再变化。它扩大开来,散射光芒,然后这样停留着,光芒万丈,普照四方。旅行者说:‘光’。她看着。” ——杜拉斯《爱》
可曾想像过日常生活里无意间的言谈举止也隐含着悦耳韵律?来自美国特拉华州的自然声音艺术家John Hudak为我们解开了谜团,编号KK003的《Room With Sky》即是一张半纯粹的室内采样唱片,Hudak在纽约市中心的房间里录下自己的语音,再经过特殊的电脑软件编辑,减去人声频率的有效平均值,转化为持续1小时的音调和旋律,2004年初德国电子音乐人Stephan Mathieu重新灌录了原本只做艺人独立发行的限量版本。
碰巧在大学时代,Hudak便是一个涉猎极其广泛的家伙,计算机程序、摄影、写作、舞蹈、视频甚至剧院经营等等什么的通通来者不拒,最后还是在雕塑课上教授的一句话——“Look at art”——极大刺激了他的思维。他开始采用制作雕塑和装置艺术的手法创作音乐,田野录音为他提供了天然的模型原料,录音软件技术则化身成精准的刀刃,去除了多余边角,让浑厚的形体趋向于细致。
《Room With Sky》可能永远属于那种你需要在入梦时分带上耳机慢慢回味的段落,因为缺少以人声为蓝本的Laptop音频之外的其他音色,易碎而平淡,像冲泡着温热咖啡的冬日房间,唱机指针滑过了微微的噪音,一如粉色调的专辑封面意图表现的温驯多情。或者,穿插于傍晚人流,将音量调至极限,在耳语的呵护作用下,寂静得仿佛用高清晰胶卷加快拍摄花瓣凋零的美景,恍恍惚惚,那种自身与外界分明的隔断,益发牵引起感动的触角随信号音波的强弱变化而忽明忽暗。
“我最喜爱的是把人声转换为一种类似于提琴贝司的乐器,令它拥有一层深沉、饱满、富于表现力的质感。” Hudak为自己划定了独特的探索目标,即便那些经过特殊处理的人声最终失去了“词语”的本意,他觉得依然无损于情感要素的存在。Stephan Mathieu的操刀也使原作显得愈发温暖、清晰(简单说,也就是把数位音轨转换为类比音轨后再转换为数位,因为Hudak初步设定的默认音量过小,不适合正常环境的聆听),然而同年年末二人在葡萄牙实验电子厂牌Sirr合作的《Pieces Of Winter》却干涩得近乎失望,可能是过于强调极简主义的Hudak一时剥掉了太多元素,而尚未蒸干最后一丝水分的《Room With Sky》则有一幅结晶过滤的精魂,那就似空谷中的鸟鸣,河床下的蟋蟀一样,不叫人觉得单调乏味。
------------------------------------------------------
纵观Spekk的头三部曲,我们不禁要提前钦佩一下Nao Sugimoto经营理念的明细之处。为了巩固日后专攻Minimal方向上的高端路线,宁缺勿滥的“品质”才是我们拿去衡量一个并不高产的音乐厂牌的精神指标,精致的手工包装使得专辑制作成本要比Plop高出三倍,口味的小众性也并没能阻隔Spekk良好口碑的迅速拓展,而Sugimoto借用12k在极简电子领域的成功范本,首先代理发表国际一线艺人的革新之作,为自身汲取足够了蓄势待发的养料,于是很快,他又把视野转向了前卫电子界的中心——欧洲。
-------------------------------------------------------
“下午好比是一天的精髓。” ——杜拉斯《无耻之徒》
Boca Raton是33岁的荷兰电子原音厂牌Stichting Mixer创始人Martijn Tellinga正在进行着的音乐项目,他调控精致的人工音量去修饰那些采样直接得来的环境音效,搭建各种声响如同小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玩过的“累积木”游戏:质地、肌理、音量再和时间的延迟做个加法,沉着地在四声道多波段的设备仪器上操作着那些构思剪影。Spekk的第四作《Enzo/Further》就是Tellinga在摩洛哥大搞田野录音的产物,并且这一路上他玩得很爽,“从撒哈拉沙漠刮来的风,都完全成为了我的音乐素材。”
Tellinga早年在海牙的皇家音乐学校研习过回声测量学,有着在荷兰新音乐电台De Concertzender担当制作人的硬件之便,同时身为着眼当Electro-Acoustic领域的著名节目“230瓦特(Volt)”的编导之一。
《Enzo/Further》是他第一次Solo计划,花却了一年心血,其中《Enzo》是原汁原味的可以分解为十首小曲的录音拼贴,仅仅使用微电子脉冲贯穿整体,作简单粘接;而《Further》则是利用《Enzo》中的成品片断,再回炉打磨。但我个人比较喜欢《Enzo》的生涩质感,仿佛享受着蛹的春眠,慵懒地沐浴在丛林阳光之下,一丝一毫,都由大地的经脉传递而来,顿悟静态万千,如兵乓球对桌角的撞击声(《Track 06》)、人体口腔模糊不清的运动声(《Track 09》)、玻璃平面上的移动声、花园里砖头的置地声、8Bit游戏机的音乐(《Track 5》)、放大变异了的滴水声(《Track 10》)、闪电一样的翻书声(《Track 03》)等等,无疑可以被视作给心理悬疑片的物理配乐。《Further》相对添加了更多人气的元素,色泽明朗,倾听铁椎的滑地声、大门推开后人物的行走对话、直升飞机的盘旋、小孩的奔跑与狗吠、街头的争执、咳嗽甚至摩托车的启动,猜测沙之王国的诡异却平凡生活。
相比John Hudak让自然发声的晦涩,Tellinga只是在大张旗鼓地操练着手术刀跳舞,他的花样建立在直淋淋解构现实世界的基础之上。《Enzo/Track 01》那段貌似磁带录音的“深情朗诵”,是一条搅动在阴暗幻觉深处的布匹,宛若William Basinsk在2003年专辑《the River》里异曲同工的冥河。
-------------------------------------------------------
“月亮高高悬在天空,在月光之下,凄冷的深夜已经开始。那个男人不会不感到寒冷。”
——杜拉斯《像唱歌那样的中板》
东欧实验厂牌NEX(命名受到John Cage的即兴颠覆之作《4'33"》影响)的首脑Andrey Kiritchen委托Spekk发表了他在伊朗西南部哈格岛的采风作品《True Delusion》,译为“真实的错觉”,这八首意在实践极简主义“和谐倍音”概念的曲子采用了吉他或者钢琴描绘的Electro-Acoustic旋律主线,并适度留白,随后涂抹一层田野录音、和弦口琴和笔记本噪音所混合的鲜艳油彩,宁静且致命的安详是这些器乐段落令你欲罢不能的诱因。Kiritchen曾在九十年代初也是一个流浪歌手,拥有俊朗面孔的典型词曲创作人,1996年后变身为一名在Club驻场的Techno Dj,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但抒情的欲望在Kiritchen作品里始终透着一股“灵性”(不如说是一种很公正的人性)。虽然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吉他演奏者,三下五除二浅尝辄止地拨弄几阵也完全可以视为“乱弹”,但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Pattern”在高低声部之间的对应已经完成,断续脆弱的弦音被低绵磁性的电子低频冲洗殆尽,就像月亮的皎洁,松竹的光晕一样勾勒出禅的和谐。《Agravic Illusion》结尾的瓢泼阵雨,《Kind In Malice》开头的蟋蟀鸣叫,《Scope Of My Perception》里客厅的电视机和厨房的沙沙脚步甚至猫爪子可爱的挠耳声等日常信息都被一一如实捕捉,和茫茫的温馨思绪炖煮一锅。
“我在自己家里录制了吉他部分,尝试了不少麦克风效果的实验,此外朋友为我准备了一架古旧的前苏联钢琴。”Kiritchen说。如果按照乐器的运用的确可以把《True Delusion》分为两个逻辑上的独立部分,吉他的要彷徨一些,钢琴的则很忧郁,微电子细节的处理上也不忘注重Indie Pop的可听性,使总体结构趋于和平,不致生硬沉重,如《Illusory Self-motion》曲始悦耳的键盘好似晨露滴打过绿叶,《Both My Sides》中途窜出娃娃般的女声又仿佛天籁穿透乌云。 -------------------------------------
“姑娘拉着小孩匆匆远去。那男人看着她走去。他望着她,尽可能看着她走远了。她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看。”
——杜拉斯《广场》
Spekk对声音别具一格的探索精神在英国视觉设计师B.G.Nichols代号Level的作品《Cycla》中得到了展现。这个声称毫无半点专业音乐知识的地下杂志乐评人依靠绘画创作的直觉构筑了七段奇怪旋律,利用歌曲现成品的切割拼贴让如今评论界抠出了歌德先生的那句老话“建筑是凝固的音乐(I call architecture frozen music)”的反义加以佐证:《Cycla》是Nichols的建筑。而他却谦虚说任何受过训练的音乐人都会察觉到其作品内空白,不介意高手拿去做Remix,以增添新的层次,低调开放的态度可谓Minimal之极。
Nao Sugimoto继续把“极简之声”的概念开拓进以器乐编制为主的“Band”型乐队之中,“我想向人们证实,借助笔记本电脑作曲的实验电子玩家跟普通的器乐型音乐人其实并没有思路上的本质不同。”于是KK008和KK009分别就是美国旧金山后摇滚乐队Tarentel的鼓手Jefre-Cantu Ledesma以the Alps名义发表的三重奏(另两位成员是Alexis Georgopoulos和Scott Hewicker)以及个人Solo专辑。《Jewelt Galaxies/Spirit Shambles》是我们在那个夏天听到最美丽的迷幻民谣,幽暗的电音时而暂居配角,絮叨起明媚和柔弱的西海岸田园牧歌风光;《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与博尔赫斯的同名小说(《小径分叉的花园》)一道记叙了Ledesma有关记忆、梦乡、出生和死亡的种子。
向外播种之际,Sugimoto不忘带回收获,2007年Spekk出版了两张本土音乐人作品,《Mist On The Window》和《Hau》。前者是出自旅居纽约的东京人Ken Ikeda手笔,这张提名为“窗上的薄雾”的专辑折衷了John Hudak和Martijn Tellinga的理念,采集自Ken亲身生活的“Everyday Sound”变作模糊得已不能辨明出处的旋律片断,与Laptop、合成器的优雅音色一块重新混编,犹如喝着啤酒,独自观看不满存在主义的胶格,揶揄时光的不复,《A Part Of Shunkin》开篇的水车采样、进而背景的古笛声印证了这份怀旧的东方美学。后者是Date Tomoyoshi与Chihei Hatakeyama化身的低产组合Optiope的处女作。《Hau》是一部动人的旅行笔记,适逢二人生活中的沮丧时刻,从北至南的四季美景改变了Tomoyoshi的处事心境——“季节的更替总是不会结束,它自春向冬而由冬复春”——音乐也如此的,第五曲《A Quiet Morning Arriving To The Valley》成为某种轴心,对应着一一循环播放,仿佛永无归宿似的。大量明快的弦乐、钢琴,使《Hau》大有东京Indietronica厂牌凉音堂茶铺和Plop的简派Indie Pop风骨。Spekk系列的最新出品是以色列电子音乐家Yair Etziony的《Flawed》(《瑕疵》,因为Etziony在创作过程中遗失了保存到硬盘记录上的全部音频数据,故作此名)和日本艺人Naoyuki Arashi(代号Asuna)与Minoru Sato(代号m/s)携手的《Texture In Glass Tubes And Reed Organ》。此外为了让全世界的极简主义者阐释各自心头“微妙的悦耳音调”,Sugimoto给出了“温暖,柔和,镇静”三个关键词,策划了2005的合辑《(V.A.)Small Melodies》,邀请到Taylor Deupree、Fenton(背后即是12K旗下的强人Shuttle 358)、Stephan Mathieu、Sogar这样的明星阵容,也不忘留给本土新人Yasufumi Suzuki、Date Tomoyoshi、Naph以及自己的化名Mondii和RdL(with Naph)一些表现空间,这是建厂以来质量最参差不齐的作品,甚至有点极度Lo-Fi(低保真、低成本的通病在某些单曲制作中暴露出来)。传达一种宽容通达的观念同时,Taylor Deupree和Stephan Mathieu都不约而同地把歌献给自己的儿子,为此成就了一段佳话:人类情感大抵心有灵犀吧。
---------------------------------------------
“除了个人爱好和理想外你还要去选择一个你值得付出努力的Scene。”或许借用国内上海电子艺人B6的一句话点明了题外主旨,而这个Scene,即为Sugimoto不惜年轻之心血所孜孜耕耘的音乐景观。在这个意义上,Minimal所强调的个体微观可以过渡成一个整体的宏观,这也寓意了此篇文章标题——“桥”的符号延伸。(司炉 for 《Hit-Music》 2007.12)